【影涉人生】既苦澀又甜美的樂觀:《大亨小傳》(The Great Gatsby)

還記得《大亨小傳》是當年高二暑假的選讀課外讀物。當時之所以選《大亨小傳》很單純因為大跟小這兩個字的對比讓我感到有趣,當然當年慘綠青春必然伴隨資質駑鈍,不甚了解費茲傑羅筆下的主人翁Gatsby追求的綠光是怎樣一幅無法到達的光景。當年對我來說豪門大概是台大校門,追求不了的境界應該就是數學及格,唯一難忘的則是那些文字中隱藏的樂曲,著迷在那所謂甜美苦澀的想像中。那是一個總在午後把書本擱在床邊沉沉睡去的夏天,怎樣也不怕看不完的《大亨小傳》。理所當然的兩個月,手上握有大把青春。如今看來才明白那就是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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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看到《大亨小傳》竟然已34歲了,原著的內容細節幾乎全忘。去年公佈電影版本時覺得劇照真是華麗,忍不住把當年喜愛的那首〈Three O'Clock in the Morning〉放來聽之後忽然一陣心酸。出社會之後常常搞得凌晨三點都還未入睡。想起費茲傑羅說凌晨三點是一個人可以面對靈魂的時刻這句話彷彿理解,當然這樣的理解來自絕大多數都不明白而產生。

「他是我遇過最樂觀的人。」電影從Nick(陶比麥奎爾 飾)在療養院這句記憶中的形容句開場。接下來的場景來到1920年代建築在那些懷抱希望的美國夢裡開始逐一陳述。在那樣甚麼都有可能的想像中,從學校畢業的Nick放棄了作家夢投身金融界。像這樣輕易做出選擇的年輕人滿街都是,他們看著那些上流,那些成功才能擁有微笑有種詭譎的魔力。翻身這類明知不可能的理性透過酒精讓自己忘記。想像力在那樣的年代富足了所有人,對未來不知何去何從的茫然通通都可以乾杯下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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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isy(凱莉摩里根 飾)的現身從吹著風的白色布幔出現。這場戲極美又充滿暗喻。丈夫有權有勢,天天飲酒作樂,於是再也沒有人問她快不快樂。直到Nick的出現,這個還沒被完全沾染的年輕表哥,還有一雙看得清真相的眼眸,輕易看出這段婚姻的表裡不一。Nick雖然不明白為什麼大家都默許這些不堪的真相,但他選擇學習這樣的態度。直到不堪的祕密越來越不堪,虛偽的也更加虛偽後他才開始陷入掙扎。此時他收到了傳說中的神秘大亨Gatsby(李奧納多狄卡皮歐 飾)的正式派對邀請函,當時他並不知道,這封邀請函不只是邀他進入Gatsby的派對,更是邀他走入Gatsby的生命。

我很喜愛電影前段Nick與Gatsby互相凝望的場景,投射著從起初看到自己變成看到自己的失去相當高明。片中Nick掛在嘴邊的那句「我既是旁觀者清也是當局者迷」近乎貫穿了整部電影。 《大亨小傳》中有非常大量的凝視,不管是那看板的眼科上帝還是路人,或是以為沒人看見的小動作其實都被凝視著。看著跟自己有關的正在無關或任憑自己束手無策的發生如此鏗鏘有力,語言在這些情況下一點幫助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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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atsby的派對總鬧哄哄,一次次都是為了證明給世界知道他的不凡、他的成就。這一切都只有一個目的,獻給他心目中的最愛以及美好的未來。藍圖來自於五年前一場互相吸引的愛情,他們愛著彼此也不能沒有彼此,可是Gatsby因為原先身分的自卑讓他把Daisy放在人生勝利藍圖中的終極目標。他以為愛情經得起等待,但他並不知道他們的愛沒有辦法抵擋那麼多外界的眼光或家族力量。五年後的那場再次相遇拍得很好。我非常喜愛李奧納多因為害怕忽然遁逃卻又從大門淋了一身濕的回頭,這一幕幾乎完整表達了這個西裝筆挺操著上流口頭禪的紳士其實骨子裡對愛的戒慎恐懼。愛情大概就是一種有多愛就有多尷尬的應對。

再次相見並不容易,那句「我很高興再見到妳」格外感人,可是大概從這句話之後就註定了一場悲劇的開端,因為愛還在那裏,但是人卻變了。房內滿滿的花叢中像是花開也必然花落。直到Gatsby把Daisy帶到他的豪宅,沿著上空拋擲絲緞衣物時整個悲傷氛圍幾乎堆疊到最高。我的眼壓居然比Daisy還早崩盤,太多又太遠,關於愛與距離。對比起第一幕Daisy從丈夫Tom房內那不經意風吹的布幔, 兩個男人給的愛質地不同,這無法平衡的擺盪Daisy只能選擇其一。於是眼淚給了Gatsb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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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isy與Gatsby重逢後發生的一切,我不覺得那是愛,應該說愛是讓他們再次相見的理由,但並不是他們發展下去的東西。《大亨小傳》鋒利的點就在於此。Daisy因為丈夫的不忠讓她對愛渴望,而無法隨意發展的她此時遇上了Gatsby這個曾經深愛過的男人,彷彿一口活井讓她重新感覺到愛。Daisy在她第一次走進Gatsby的豪宅時她就知道了,於是才會感到悲傷。從那次之後Daisy都很清楚,她只是需要愛並非需要Gatsby,她需要一個逃離原本生活的理由,Gatsby只是剛好。

而Gatsby其實同樣清楚,Daisy存在於他生命中的意義是成為讓他能持續往上爬的動力。因為目標過於明確所以愛情就更加不容撼動。於是兩人那些在偌大豪宅內溫存的午後成了某種理所當然,一切都像是一場交易。愛的不復見在這些畫面中顯得更加唏噓,那個第一次相遇的惆悵全數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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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起Gatsby與Daisy投身其中,Nick與Tom就格外顯得特別亮眼。這兩個角色完整詮釋了既是當局者迷又是旁觀者清的曖昧距離。他們保持立場不輕易涉入,他們冷眼旁觀著一切發生。電影裡給他們兩人面對糾結的點都頂到最高,最後的抉擇關頭Nick選擇了涉入,他選擇了向那主動邀請他進入生命的人說一句實話。在這個鬧哄哄且所有人默許緘口的世界裡,Nick終於打破沉默。而一直清楚自己不能停止往上爬的Gatsby知道自己是那個不能回頭的人了,但他渴望說話。於是強裝毫不後悔的他在那一晚全盤吐露。或許在那一刻我想Gatsby真正想起了五年前他如此單純愛著Daisy的感覺。於是那個早上他才會有一抹坦率的微笑。那是一抹真正樂觀的微笑,與第一幕出現的那笑容完全不同。箇中差別在於前者是為了面對他人,後者是因為面對自己。


Gatsby與Nick沒有放棄說話的可能,也沒有放棄困惑的能力。畢竟身處在這樣一個分不清楚是沉默或默許的喧嘩中,多數人乾脆這樣一知半解的活下去,反正拖著腳步也算前進。Gatsby是夢想的上帝之子,他衝鋒陷陣於戰場、人生、以及愛情。但他總在深夜駐留腳步,心中大概有一塊不能放棄的園地還在哪裡,於是他看見了Nick,這個跟他同等困惑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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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究人生中每個不願意放棄的念頭都有意義,Gatsby大概沒想到他的遠大計畫沒能為他留住任何一點東西甚至連同情都沒有。但他始終想逃避卻又永遠忘不了的真實身分卻為他留下了一個摯友,一個真正關心他的人,一個願意把他的故事寫出來的人,也成為另一個生命中抉擇成為哪樣人的重要關鍵。

或許總該慶幸那一槍,那打在Gatsby心口上的一槍,那飲口自盡的另一槍,讓兩個男人不需要面對比他們以為的真相更加不堪的真相。這樣死去的Gatsby或許反倒才能永遠以愛的姿態活在Daisy心中。那盞日趨微弱的綠光也永遠不會熄滅。而上帝的凝視也因此被保有某種價值。儘管活下去的人們才知道這些都只是虛幻不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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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Nick始終說著那句,「他是我遇過最樂觀的人,大概從此之後不會有了。」但事實上Nick或許才是《大亨小傳》裡真正樂觀的人,能同時背負著最不堪的真相以及為他人保有最後期待而隱藏事實活下去的人,如此異於常人的勇氣,必然是帶著最強大的樂觀才有辦法撐下去。

綜觀來說,我覺得《大亨小傳》電影版表現不差,特別是在陶比麥奎爾飾演的Nick這個角色上活脫像是從原著走出一般甚至更加立體。而原著中的Daisy鮮少著墨的細微情感電影版也多了更多糾葛。不過在後半場得愛情戲處理的實在有些草率甚至浮誇,相較起前半場的堆疊相較之下可惜了些。但不得不說那場散落衣服的戲碼幾乎是全劇情感的高潮,完全掌握了那些錯過不再的遺憾。情感是一生的想像鋪陳,偏偏錯過的念頭都頃刻明瞭。但我想或許如同《大亨小傳》那句台詞般,So we beat on, boats against the current, borne back ceaselessly into the past. (於是我們奮力前進,卻如同逆水行舟,註定要不停地回到過去。)只要你夠勇敢,所有的過去與未來就能在當下實現。這一切不算太壞,只是要相信這樣的念頭也得來自於樂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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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觀是件好事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樂觀往往是一種悲觀到底後忽然激盪出來的能量。但怎樣才算樂觀?看完《大亨小傳》後我還是沒有答案。或許樂觀像是原著費茲傑羅筆下的這首曲目〈Three O'Clock in the Morning〉所謂既苦澀又甜美的滋味吧。曲目前面的鐘聲彷彿招喚著高二的那個夏天,確實是回不去了但我知道我沒失去它,雖然台大沒念到數學也終究沒及格。但那個夏天是真真實實存在過,伴隨著我曾有過的期待。

The Great獻給Nick。
與所有用樂觀態度逆水行舟活著的人們。

謝謝《大亨小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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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7)

發表留言
  • Chih-Hung Cha
  • 謝謝你對電影的剖析,讓我看到電影華麗外表下的意涵
  • Ying-an Chen
  • 過於清醒的人終究是要孤寂的。也或許是害怕寂寞,多數人寧可活在謊言建構的世界中。
  • Hoshi Chuang
  • 謝謝你的影評,當我看完這部電影時,不知該如何完整表達我內心的感覺,看了很多人的想法發現你說的真好,讓我知道如何去跟朋友敘述這個故事。謝謝你

    Gatsby想再次得到Daisy或許也是一種證明吧!證明他已經完全成為人生勝利組,有能力得到一切(包含重現過去),而若不能重新贏回Daisy,對他來說就像是對過去自己的抉擇打了一巴掌,他的努力會像一場笑話,畢竟他曾有過短暫時間的掙扎(當時Daisy是Gatsby人生計劃中意外的岔路)。
  • Miu
  • 只是路過,有不同看法。

    電影中Gatsby大概一直深愛Daisy..甚至是臨死一刻,如果兩人都深知愛已不再,那麼事情不會那麽悲劇。

    Gatsby最後的笑容,是因為他聽到了電話響,之前一直忐忑的他以為自己賭贏了,或許不知道反而是一件更好的事,最後的一幕挺深刻,那是攝影機一路沿著碼頭直去,彼岸就是他的目的地,只可惜,原來再努力也只是 borne ceaselessly into the past.
  • 路過好幾次
  • 看了此篇文章已不下三次!
    我認為這是為此部電影寫得最好的一篇影評…
    你的筆觸竟然比電影還要來得撼動人心
    你的見解也好像給這部電影最好的一個詮釋和角度
    總之,真的非常棒啊!!!!
  • 陌生的路人
  • 我有不同看法.
    我認為nick是原作者道德完美的一面,甚至是近乎「上帝」的角色設定. 他看著一切,不作任何干預.他具有良善--蓋滋比說給他個旁門左道的生意讓他賺一筆,他馬上拒絕。平常也無回報的幫助他,關心他。或許影片中那面牆上的眼睛正是他的映照,從此點或許可看見作者對宗教的看法--祂是如此的遙遠,如牆上的眼神般神秘而不語,但卻又如此相近,像尼克隨時隨地以不具立場的身份關心你,看著你會下什麼樣的決定。
    而蓋茲比其實象徵著在現實世界中的作者本身,如果有稍微注意大亨小傳的作者,會發現其生平竟意外的與蓋茲比雷同。放縱娛樂,曾經從軍。甚至連作者的墓碑上,都刻著大亨小傳的最後一句。片中大量出現的歐州產品則敘說了當時美國人在自己眼中的自卑,他們渴望成為歐洲人,那在他們眼中的,更高階級的人類(在那年代,美國還並非強國,二戰後才是,歐州是他們文化的故鄉)這部影片講的或許不是天真與現實的反差,而是一群人在追逐高階級的虛偽,或更言之,是作者年輕時自己追逐社會地位心中種種聲音的縮影。每個角色都是作者自己。最後蓋茲比的死或許象徵著作者一個時代的終結,作者的心中夢想就像美國20年代的泡沫經濟,在狂歡中癡狂,下一秒跌入茫茫黑暗。事後回看自己的夢想,那夢只如黛西最後的淺笑,是如此的輕蔑與邪惡。
    作者安排「黛西的笑」或許是對過去的自己所持有的「輕蔑,邪惡,虛偽」的表現。然而這是以影片的時間軸作分析,以書本的時間軸來說,作者在身為泡沫經濟中的美國人,或許以對自己有深厚的批判與自覺。
    這部電影,這部文學,真的很有趣,解釋的方法也很多,在這邊提出我的看法與你分享。
  • 訪客
  • 我也有不同的看法,Nick怎麼會是最樂觀的人呢!Nick在片頭可是在療養院裡面的呢!他跟醫生之間的對話也顯示他不是因為身體的病痛療養的,而是精神上的!

    這影評寫的太差了,小錯誤一堆,思路又跟作者要傳達的差的十萬八千里。不要因為自己的一廂情願就美化了這部影片內含的人性醜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