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涉人生】就算是家人也有各自的路得走:《邁耶維茨家的故事》(The Meyerowitz Stories (New and Selected))_艾莫西

文/艾莫西

就算是一家人,也未必就是能互相照顧。就算是長輩,也未必就能令後生敬重。很多道理並非扯上了家人就有所不同,偏偏家人對我們總擁有特權。可有一天這些特權被揮霍到某種程度後就會成為反作用,甚至會讓最愛你的人頭也不回地徹底離開。諸如此類的論點,對於我們受傳統教育下的孝順觀念其實非常挑戰。於是當我看到這部《邁耶維茨家的故事》時內心深受共鳴

很多離家最遠的孩子其實恐怕都是最愛父母的,但有時候這些愛在家中會被視為一種理所當然,或是被輕忽漠視儘管這是許多家庭的潛規則,但在多數選擇粉飾真相的電影或故事中,這類情節大多不會有太過具體的描述。不過也還好這世界上有諾亞包姆巴赫(Noah Baumbach)這樣的導演,他的電影就像是一把鋒利的刀輕易畫破粉飾太平的假象,然後如此溫柔地拯救出那些被困在家庭或社會這個格格不入環境下又不知到底該如何是好的人們。

就算是家人也有各自的路得走:《邁耶維茨家的故事》(The Meyerowitz Stories (New and Selected))_艾莫西

諾亞包姆巴赫這位導演與其他知識分子類型導演的角度不同,他的劇本有聰明的結構,卻又富含入世的質地。他不單只是諷刺那些清高的偽善,而是能從中發掘人在某些處境下的困窘與孤獨。例如在《紐約哈哈哈》中他讓女主角形容朋友是「當你置身人滿為患的環境下不知該望向何處才好,在人群中能讓你一眼就看到他便能安心的人。」而在《愛上草食男》中他讓選擇封閉人際的男主角發現生活最美好的事其實來自於有人傾聽。而這部《邁耶維茨家的故事》則是繼2005年的《親情難捨》後再度以家庭題材為主的作品。不同於那些以個人人際為主線的電影,諾亞包姆巴赫看待家庭關係的角度反倒是切割。應該說他是站在家人雖然是一家人,但由於這樣的身分實在是會對彼此造成很深的影響所以應該懂得保持距離出發。

諾亞電影描述的家庭都比較特殊,但這些看似誇張的情節其實都很輕易能在每個人家庭中略見一二,這是諾亞包姆巴赫的強項。當年《親情難捨》仍有著太多過於暗喻的手法以致有些艱澀,但過了十二年來到了這部《邁耶維茨家的故事》卻展現了其成熟與完美的劇本及其呈現。而其中在角色的挑選上更是無懈可擊,飾演老爸的達斯汀霍夫曼、繼母艾瑪湯姆遜、大兒子亞當山德勒、大女兒伊麗莎白瑪佛爾與小兒子班史提勒都交出了滿分演出。特別是兩位喜劇演員亞當山德勒與班史提勒演出的同父異母兄弟更是精彩。向來大多飾演他人父親的兩名演員在這次電影中精準詮釋了既為人父亦為人子的處境。

就算是家人也有各自的路得走:《邁耶維茨家的故事》(The Meyerowitz Stories (New and Selected))_艾莫西02

本質上來說《邁耶維茨家的故事》如它的片名般,是關於邁耶維茨家族的故事。一家人的重心都在達斯汀霍夫曼飾演的藝術家老爸身上,老爸沉醉在自己的成就,明明不算多有名堂但仍堅持別人一定要尊重他。這種老了卻不認輸的固執脾氣成了家中兒女的負擔。離家的小兒子馬修(班史提勒)是名會計師,也是家中唯一沒有走上藝術但在社會觀感上最有成就的人。大哥丹尼(亞當山德勒)與大姐吉姆(伊麗莎白瑪佛爾)如同社會邊緣人般的存在。父親曾是大學的教授,這大概也是他能拼命認可自己對社會有貢獻的一件事,他希望自己的孩子像他一樣走上藝術家之路,但他卻不知道自己其實從沒扮演好身為父親的角色,他對家庭責任感不足,三場婚姻中的愛情都以快樂為主,忽略了在成長中的孩子想法。孩子長大成人了,父親打算舉辦一場作品展,一家人重新聚首在老家,那些當時說不出口與過不去的往事卻一樁樁浮現。《邁耶維茨家的故事》電影劇情很簡單,就是個家庭故事;但它不是一部劇情導向的電影,電影透過三名兒女以及一位孫女分成四個篇幅。這四個人之所以成為家人的關聯正是來自父親。

父親的固執在三名子女個性上的影響深鉅,儘管他們都已長大成人,但他們對於父親與原生家庭的關係仍是束手無策。父親只在乎自己,慣性忽略孩子的行為根深蒂固,甚至在他的婚姻中不曾考慮過孩子的感受。我喜歡《邁耶維茨家的故事》是因為儘管電影裡有個不成才的老爸,但靠著自己長大的孩子仍展現了其成長的韌性。當電影來到父親意外住院面臨生死交關之際,三名兒女必須輪流照顧父親時才逐漸開啟了彼此對話。這些日常對話強度極高,例如大兒子丹尼認為父親都把所有關注都給了同父異母的小兒子馬修,他從沒感受過父愛;而馬修卻認為父親瞧不起他的工作,只因為他沒有照著父親的期望走,女兒吉姆長期被父親忽略,但她始終選擇待在父親身邊。當家中出現了不只一個孩子,父母其實做不到真正的公平。而事實上就算家中只有一個孩子也未必就能擁有所有父母的關愛,因為父母同樣擁有選擇。

就算是家人也有各自的路得走:《邁耶維茨家的故事》(The Meyerowitz Stories (New and Selected))_艾莫西03

電影裡的這三名子女都試過討好父親,但他們逐漸發現父親真正在乎的人只有他自己。三名兒女一直包容退讓,換來的卻是父親的變本加厲。其中又以大兒子丹尼影響最巨成長時期沒有的父愛原以為長大離了婚回到家可以重拾,卻換來父親根本只在乎他自己的展覽。

片中有場父親受邀前往參加藝術開幕派對到了現場卻發現自己不在名單中,好面子的父親要求丹尼處理,而丹尼被開展主人認出帶他們父子進場後,父親又只顧著自己social徹底忽略了丹尼。丹尼原本有些無措所幸遇到了開展主人的女兒,雙方聊的氣氛正好時父親此時又忽然出現在丹尼身邊氣沖沖地表示要馬上離開。父親不顧丹尼希望可以留下來的需求自顧自地跑走,讓有些行動不便的丹尼在後方追趕。丹尼回到家後躺在沙發上,打了一通電話給自己的女兒,女兒一聽到父親的聲音就知道父親有事,但丹尼沒說什麼,也不希望自己打擾女兒便匆匆掛上電話。掛電話前女兒說了一聲,「我今晚手機會24小時開機,你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打給我。」丹尼掛上電話時眼光泛淚。

就算是家人也有各自的路得走:《邁耶維茨家的故事》(The Meyerowitz Stories (New and Selected))_艾莫西04

自己的親生父親沒發現兒子的心情,從自己身上誕生的女兒卻一聽聲音就能明白。究竟家人是一種怎樣的關係。在《邁耶維茨家的故事》電影裡有諸多生活細瑣的片段,卻精準堆疊出我們之所以成為現在的自己正是來自於這些細瑣的影響。父母的期望與認可對很多孩子來說都是心中最在乎的,但這份在乎卻也容易成為一道牆,一但孩子沒有朝著自己父母期許的方向走時,有些父母展現出的不支持就會成為一種壓迫,徹底分界了父母其實愛自己的想法勝過了孩子本身。

我覺得電影將這個點詮釋的極好,這類心境往往很難言表或具體陳述,但電影卻透過劇情帶出這類細微的情緒與變化,並且逐步撐起電影帶出的結局(或說是決定) ,也讓最後那場衝突戲有著近似電影《我愛故我在》的強度。這種心情恐怕只有面臨過決心逃離家人用軟性控制左右你人生的人們才能懂得。這樣的決定並非不愛,而是懂得了就算愛著家人但每個人其實也有自己的人生要過。

就算是家人也有各自的路得走:《邁耶維茨家的故事》(The Meyerowitz Stories (New and Selected))_艾莫西05

或許因為這類的心情與家庭關係對我而言並不陌生,我才會對於這部《邁耶維茨家的故事》深深擊中。片中有句台詞是關於大兒子丹尼被問到為什麼不打算在繼續往父親期望的音樂之路發展時,丹尼說「你知道嗎?其實被眾人關注著彈鋼琴一點都不快樂。那種感覺就像是赤腳踩在碎玻璃上喝奶昔。奶昔很好喝,但我卻踩在碎玻璃上。」丹尼喜愛的是與家人開開心心地彈琴唱歌,片中穿插了三次與家人共同彈琴的美好片段,也是最能讓他們一家人緊密的關聯之一。對家庭關係來說,每件事的開始都是美好的,因為家庭就是因美好而生的產物,人們因為相愛於是結婚,因為結婚有了愛的結晶,於是成為了一個家。然而,後續的發展卻未必能持續美好。或許因為最親近的人也是最能輕易傷害我們的人,於是我們才會拼命試圖逃離吧。

而每個父母對孩子愛的方式也都不同,對家中有兄弟姊妹的人來說必然更加有感。一視同仁基本上來說是不可能的。父母都會對特定小孩有私心,有時為了表示公平也得說出以傷害某位孩子的話來取得另一個孩子的認可。《邁耶維茨家的故事》之所以令我動容正是因為它是如此誠實,彷彿把那些在家庭中被藏在微處的陳年積塵一口氣掃出,碰觸那些鮮少人會關注的角度。

就算是家人也有各自的路得走:《邁耶維茨家的故事》(The Meyerowitz Stories (New and Selected))_艾莫西06

儘管《邁耶維茨家的故事》把家庭關係搞得一團亂,但電影最後仍保留了一絲小小的美好。關於那些已經無法重新取得信任的家人也可能有些事情是真的。當電影溫柔地照著博物館某個裝箱的展示品時,我們可以知道這個家庭的故事還可以繼續流傳,家族的關係也能繼續保有。或許不如我們心目中想像的狀態,但起碼那就是它該有的樣子。

所謂家人,也許就是互相帶著愧疚各自走去的一段過程吧。我們之所以回頭,正是那份愧疚使然。可有一天我們終會明白,那份愧疚並非用來彌補,而是從中讓我們成為不再重蹈覆轍的個人,於是成為了自己。




【艾莫西寫在後面】

極度喜愛《邁耶維茨家的故事》,尤其是選角真是完美到不行。不得不說達斯汀霍夫曼演出自私固執又刻薄的老爸真是演得太好,好到我真的也討厭到不行;而艾瑪湯普遜飾演的酒鬼繼母也是一絕。有趣的是兩人在2009年合演的一部電影《愛,從心開始》內容正好是黃昏之戀,那部電影也是我的心頭好。如今這部相隔八年的《邁耶維茨家的故事》簡直就像是續集。顯然當時電影裡艾瑪湯普遜擔憂的事情全發生了…..XD


Emma+Thompson+Noah+Baumbach+Meyerowitz+Stories+vJ5djNz6Holl

《邁耶維茨家的故事》在今年坎城影展放映獲得不少好評,其中主要演員加導演都出席了紅毯,愛搞怪的艾瑪湯普遜真的好搶眼。真是愛死她了!以及因為《邁耶維茨家的故事》發行商為Netfilx,所以在坎城也引發討論,針對Netfilx決心讓電影在全球直上串流平台這件事果然也引起傳統媒體的抵制,讓電影後續並沒有過多消息只剩悄悄上架。不過對我來說《邁耶維茨家的故事》這樣的電影在家看真是完全沒問題,而且反倒有身歷其境的感受。這是第一次我在Netfilx上看電影有這種感覺。

【影涉人生】就算是家人也有各自的路得走:《邁耶維茨家的故事》(The Meyerowitz Stories (New and Selected))_艾莫西10

最後送上國外紐約客雜誌幫這部電影化的一幅油畫(上圖),很喜歡這個鋼琴場景。話說亞當山德勒真的是很有才華,這次電影裡它完全演活了那種無助卻又必須扛起父親的大兒子,多場戲相當令人動容。而班史提勒本身就擅長演出這類角色,這是他們倆首次演出兄弟火花超強,好希望以後還有很多機會看到這兩個人的合作啊啊。

 

    全站熱搜

    艾同學莫西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2)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