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涉人生】在自己世界除了自己之外誰都是局外人:《幻之光》_艾莫西

文/艾莫西

趕赴華山看《幻之光》的那晚正上完體能課,帶著滿身汗水與痠痛來到戲院,天氣炎熱心情浮躁,當下以為這可能是一個不適合看電影的夜晚,但顯然我錯了。這一晚來的很剛好,浮躁的心情在兩小時的時間內被緩緩沉澱,不偏不移來到了我的人生中場,此刻的《幻之光》對我而言是非常剛好的遇見

《幻之光》是一部很安靜的電影,但說安靜也不太對,這部電影有刻意放大的聲響,如裁縫機的運作,如電車經過的聲音,如收音機的節目聲,如水煮沸的鳴笛,如時鐘的滴答,如鈴鐺的鈴聲,如海潮,如蟬鳴,當我回想起《幻之光》,盤據我腦海裡的幾乎都是這些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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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努力要別人聽到他還活著的聲音呢!」

我們是如何回憶一個地方的?除了熟悉的街道場景,聲音或許更能突顯時間的流動性。聲音是活的,因為它是必須被共鳴才能發出的聲響。於是在電影《幻之光》中,我們聽到的是時間,是生命經過的軌跡。然而,聽到的人內心被牽動的又是怎樣的記憶?這個聲音在他的生命中屬於哪個片段的背景我們不得而知。《幻之光》最迷人的點莫過於此,片中各種聲響幾乎貫穿了整部電影,然而片中每個人的心事卻是各自獨立。這些聲響,似乎正符合關於某種家的定義。

我們可以多接近一個人但其實對他全然陌生?我覺得家人永遠都是這個疑問句的唯一答案。或許這投射著我的成長背景,我們家人口單薄,記憶中一家三口吃飯時大多只有電視的聲音彼此很少對話,母親在家勞動發出的聲音遠多於說話,我們雖然住在同一個屋簷下長達二十多年,但卻不太瞭解彼此。直到大學後我自己搬到外面生活,才開始試想那些在家的日子,關係並沒有因為住在同一個空間內變得親密,反倒是離開家之後才有了更多對話可能。但我其實清楚,我們一家註定只能各懷心事,過各自的難關。這大概跟一般大眾設想的家相違背,不過我只能說每個家都不同。我喜歡是枝裕和的電影,有很大一部分來自他電影裡的家總有某種失落,但它仍是一個家。

是枝裕和電影裡的家大多是破碎的,《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沒有爸爸媽媽;《橫山家之味》失去了大兒子;《奇蹟》中的兩兄弟則是父母離婚被迫分開;《我的意外爸爸》則是孩子抱錯。而在是枝裕和1995年執導的首部長片《幻之光》中幾乎有所有後續作品的影子。《幻之光》的主角由美子從小目睹奶奶離家一去不返,結婚後又面對丈夫郁夫自殺徒留她與兒子的人生,於是她帶著兒子改嫁給另一個同樣失去妻子擁有一名女兒的男子,兩個破碎的家又重新再組成了一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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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家指的是誰的幸福?看《幻之光》的時候這個問題一直盤據我腦海,由美子太過幸福的笑容顯然不真實,如果幸福就是如此的話,為何她又會感應到失去?把鈴鐺交給丈夫郁夫的當下,是否意味著某種離開的必然?郁夫在一個平凡無奇的日子不著痕跡的離開人世,沒有留下任何訊息。這成了由美子心中永遠的結,一如年幼的她未能留下奶奶的自責。為什麼他們要離開?家人不就該彼此守護彼此?這些問題的答案,唯有當自己理解到不是每件事都能跟家人分享,甚至有些事註定只有家人不會知道的時候,我們才能得到解答。

由美子帶著兒子改嫁到能登半島的沿海小鎮,續任丈夫民雄看似撐起整個家,愛妻疼子,兩人卻始終有彼此的結。屋內的父親鮮少說話,電視機的聲音貫穿,日子都在各種日常的聲響中才有經過的痕跡。可是人並沒有過去,由美子從沒忘記前夫,那場死亡仍是她難以跨越的鴻溝,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續任丈夫民雄身上,原來民雄從大阪返回家鄉工作不是為了陪伴父親,而是想挽回前妻。整間屋子內的人生命中都失去了某一部分;然而,卻也因這些失去才給予他們成為一個家的契機。

《幻之光》電影最動人的部分來自片中看似無憂無慮的小姊弟,兩人手拉手跑過海邊的長鏡頭,將兩人倒影反映在海面上,一時間陸地與海沒有了分野,天空與地面似乎也成為同義。兩家人可以再成一個家,天上人間亦能同框,無聲的畫面中稍稍解開了大人心頭的難,偏偏大人們還深陷其中。

【影涉人生】很重的話要輕輕地說:《幻之光》_艾莫西4

「勇一的父親在他兩個月時就離開了。」
「那他大概不記得父親的臉了,這樣其實也很好。」

深愛的人離去後,留下的人如果再次得到幸福是否等於是種背叛?《幻之光》以離開的人所留下的陰霾為題,帶我們用畫面及聲響與片中主角走過了一場療傷。那些我們一直深信不疑的真理只會成為困境如果我們能體會生與死,天空與倒影,孤獨與喜悅其實都是同義詞的話,那麼或許你我就能從中獲得解脫,哪怕這途必定長路漫漫。片中的由美子在一個平凡無奇的日子準備不著痕跡的離去,她呆坐在巴士站內,後來巴士來了但沒有帶走她。我想,那一刻她或許懂得了奶奶與前夫的心情。

「據說出海的人會在海上看到遠方有美麗的光閃閃發亮。我想他大概是看到了吧。」

當民雄開車追到海邊遇見了跟著搖鈴送葬隊伍前進的妻子由美子,由美子把困在心中多年不解前夫為何要自殺的痛苦說出,民雄回給了她一句很輕很輕的話,輕到像是一陣微風吹過,風乾了由美子心上的淚,或許也包含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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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重的話越要輕輕的說。生命中那些太過厚重的幸福與痛苦,或許需要的只是一場微風,或一個跳躍。有些人像一場夢般,輕飄飄地來去,在我們身上留下淡淡的只有我們知道在那裡的痕跡。

我們終究無法理解他人,無論多深愛著彼此也無法。我們無法明白他人眼中的畫面,無法解讀別人聽見的聲響,無法看見他想看見的,想追求的,想成為或渴望的,無論多靠近彼此都無能為力。我們的存在之於他人大多像風箏的引線,或長或短,也或許終究斷了。那些在我們生命中來來去去的人們,都是為了讓我們懂得在這些孰重孰輕的關係中逐漸清晰到模糊,讓緊握不放的手緩緩鬆開的一種過程。因為在自己世界除了自己之外誰都是局外人。可我們卻仍試圖努力走向最靠近他人心中的位置,於是愛才會顯得隱隱作痛,面對所愛的人才會沉默。原來相對的東西其實都是一樣的

然後終有一天,我們會發現每個笑著的眼睛原來都充滿淚水,幸福與寂寞其實在同側,相互輝映的同時也守著彼此就像陰影永遠都是因為有光才存在的

【影涉人生】在自己世界除了自己之外誰都是局外人:《幻之光》_艾莫西6

【艾莫西寫在後面】

好喜歡《幻之光》,全片細膩又安靜,特別喜愛電影中那些保留給片中主角的秘密。我們沒看見隔壁的獨居老翁。沒有聽見民雄與由美子的密語。沒有看到最後郁夫離去的模樣。我們無從感受主角所見所聽,於是得以把心情完全還給了角色。看《幻之光》時我是全然的局外人,只是一旁默默看著,配搭片中的那些日常聲響,我忽然意識到觀眾的眼睛在這部電影中擔任的角色就是時間,我們就像時間的存在般,從他們的身上不斷經過卻帶不走他們,直到他們自己離開。我想,或許時間也是這樣看著我們的吧。

另外一提,這部電影的配樂是陳明章,當時是枝裕和把VHS寄給了陳明章,而陳明章則在海邊聽著海浪聲創作了《幻之光》的配樂。覺得配樂出來的時機都很剛好,切中了主角內心時間動起來的情緒,乾淨的鋼琴傳遞出某種溫柔彷彿安靜的在一旁守護著劇中人,有種安心的平靜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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