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涉人生】名為寬容的幸福:《幸福路上》(On Happiness Road)_艾莫西

文/艾莫西

「從此以後王子與公主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小時候讀的童話書大部分都是用這句話做結尾,後來長大才發現,這句話似乎只是一種眾人期盼的結果,或許王子與公主心中也有別種選擇。例如在宋欣穎導演的作品《幸福路上》裡,她的公主只想待在父母身邊;也或許,從來就沒有人是真正的王子與公主。

電影《幸福路上》看似從一家人的故事出發,卻巧妙帶入整個台灣60年代的各種鄉愁;看似以實際地點台北縣新莊市幸福路168號 (是的我就是刻意要用當年尚未修改行政區的地址來寫較貼切) 的所在地為題,指向的卻是所有台灣人期盼的「幸福」。《幸福路上》的故事有很多巧思,將台灣這四十年來的各種變遷及重大事件皆融入其中,透過主角林淑琪一家人的設定讓這些元素出現地恰入其分,並且不過度消費這些變遷,讓角色能持續在自己的故事中娓娓道來。《幸福路上》這部電影最能打動我的莫過於此,因為這不過是個屬於平凡人的故事。即使我們都曾幻想過自己會有所不同,以為那些童話或電影的劇情會在自己身上發生,但往往故事走到了某處我們就會發現,這個故事的走向似乎跟我們小時候以為的不大相同,更多時候幾乎是毫不相同,而我們大多無法理解這些變化是從何開始發生,或許從一開始我們就註定不會成為我們想成為的那種人。這樣的話聽起來似乎有點厭世,但我喜歡《幸福路上》就是因為它沒有用這樣多數講述夢想破滅會用的老梗,而是反倒把問題回歸到我們身上,用寬容的態度來告訴我們,我們沒有成為想成為的那樣人,或許是因為我們並不適合那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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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中的主角林淑琪,家庭背景是典型從南部北上打拼的爸媽,為了給孩子更好的生活選擇上台北。住在幸福路上的公寓。爸爸是冰淇淋工廠的工人,媽媽則在幼稚園煮飯,偶而做家庭代工。林淑琪是家中唯一的女兒,民國六十五年四月五日出生。她誕生的那天很偉大,因為那天是蔣公中正先生的逝世日,後來也成為她奶奶的忌日。因為出生在清明節,所以她的生日大多都在返鄉掃墓中度過。她沒有太喜歡自己的生日,總覺得被掃墓這件事搶走了重點。

上了小學後學校推動說國語運動,台語是方言說了要罰錢。教室裡分成說純正國語(外省人)與台灣國語的兩派人,還有混血兒,林淑琪在小學認識了這些,明白了人與人之間原來有的差別,包含語言,包含家境,包含國籍。求學時期的唯一重點就是念書,她如願考進台北第一志願的北一女,家裡還特別幫她放了鞭炮,接下來則是大學聯招,爸媽自然是希望她能選擇成為律師、醫師、會計師,不過她卻有自己的想法,沒有走上父母期待的樣子,她覺得這應該就是自己想走的路。直到大學畢業後她才發現,這條路似乎與她原先所想的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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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路上》是部流水帳電影,幾乎就像是我們翻閱照片時會補充說明的那些細節;但實質上《幸福路上》卻又不單只是流水帳如此簡單,透過主角林淑琪的成長歷程與心境,搭配上台灣的政治時節,透過大時代下的小人物一筆筆勾勒出我們每個人曾經都有過的那些回憶,又或者更多的是屬於對自己家人的那份愧疚與欠缺的勇氣。電影放了很多篇幅在林淑琪的爸媽與奶奶身上,家人對她的呵護與期待,還有父母為孩子起的爭執,以及長大後的莫名疏離等,我相信這些描述放在六年級生身上幾乎八九不離十,如果是家中的獨生子女必定又更加貼近。我的成長背景可以說跟主角林淑琪近乎相同,我民國六十八年出生,父母也是從中南部北上,我是家中唯一的小孩,於是在電影裡看到某些劇情時都會令我想到自己。

特別是電影中提到了某小學同學家人暑假要帶他去「狄斯耐樂園」這個我超有感,我們那個年代稱Disney不叫迪士尼,而是狄斯耐,我小時候也希望我爸媽帶我去狄斯耐,但並沒有實現;我跟林淑琪唯一不同的地方是,實際去美國的不是我而是我媽媽,她曾經為了多賺點錢去美國打工,然後她去了一趟狄斯耐,買了一個高飛狗的充氣抱枕給我。這應該是我與狄斯耐最近的距離。長大後有能力自己去狄斯耐了卻沒太大興趣,大概是最想去的時機已經不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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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來說,《幸福路上》可以說是部很幸福的電影,起碼我們並沒有在電影裡看到林淑琪自己一個人在家吃飯當鑰匙兒童的畫面,而她希望能去做的事情幾乎也都實現了,雖然最後的答案仍與她理想的狀況有落差,但誰的人生不是呢?在電影裡,失落較大的其實是在她的父母身上,實際上我相信真實世界的人生失落最多的應該也是我們的父母吧。

我一直都相信每個孩子最想證明給那個人看的永遠都是自己的父母,我們從他們的體內來,卻未必能成為他們期盼的樣子,某些時刻他們總會以為我們是故意的,但他們不知道的恐怕是,我們其實心裡也常有跟他們一樣的困惑。長大後的林淑琪在計程車上對自己的媽媽說了句「我不想要跟妳一樣。」相信所有的父母聽到孩子對自己說這樣的話一定都會很難過,但他們的確是朝著「希望你不要跟我一樣」的方向在教育我們的,這就是親情與現實的某種矛盾,也是原生的某種反叛。

我們總試圖逃離自己的父母,卻往往在不知所措時,最想靠近的人還是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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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除了內部的故事外,還包含了外在環境的套入。從小時候課本裡被「滅章」的吳鳳傳說,稱呼原住民為山地人或番仔,到混血兒,與外籍配偶第二代等,台灣人怎麼看待自己與他人,又或者是教育與環境如何引導我們接受未必正確的事,在電影裡透過了阿文表哥這個角色偷渡了較硬的角度(感覺阿文表哥這個角色是從《返校》跑出來的吧) 。

「別人跟妳說的事情不一定是真的」,很喜歡阿文表哥這個角色的安排,只要是家中一個小孩的都會這樣,因為沒有兄弟姊妹,所以能商量事情的大多就是表兄弟姊妹或堂哥堂姊,像我小時候也是這樣,所以看到阿文表哥格外親切。而他們也真的總能給予不同於父母的意見。電影裡父母要求小琪不該去反抗政府,不該不聽老師的話等,都深刻描繪出民國三四十年那代的父母輪廓,這些話我爸媽也都對我說過,不過我也算跟林淑琪一樣幸運,父母唸歸唸,但不會真的去制止,頂多就是要你注意安全。而我也著實相信父母並不是真反對我的選擇,而是他們擔心安危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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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幸福路上》把生長在台灣的我輩某些以為會幸福或不幸的時刻濃縮在近兩個小時的銀幕裡,想起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張選票,想起了我阿公臨終前說絕對要讓國民黨下台,想起了阿扁市長落選後竟選上總統的那晚以為台灣就此會幸福的激昂,想起推甄上大學時那種終於解脫的爽快,想起畢業後那段流轉在各行各業中的迷惘,與自己搬到外面住為了賺錢的日夜打工等,日子是如何走到今天發現自己總算不再會對人生產生各種質疑,也不再反覆問自己關於夢想希望還是期盼的這些話語。再也沒有想成為哪種人,而是接受自己的模樣。政治的熱情在我身上可以說完全散去,還記得那些年我幾乎是阿扁的超級校園助選員,每天插旗幟在背包上課,扁帽扁外套不離身,但最後我把那些東西都丟了,丟去的那刻我大概也把對政治的期待也扔了,我想起我阿公,覺得還好他已經過世了,不然他鐵定會比我還難過。

不知道該如何去界定《幸福路上》這部電影,在充斥著各種集體回憶的勾勒下,反倒很容易讓人分心去想起自己的故事,我在觀影過程中特別會去看畫面的背景,例如那些招牌,鐵窗花,牆上的海報等,背景還原的時代感著實成功。總覺得林淑琪一家人的故事只是配角,畢竟我們在時代的變遷下往往也不過龍套。只是我們仍對於我們生長的這個地方有著比其他人更多的期盼,猶如家人總會對彼此有更高的期許般,當電影最終傳來鳳飛飛的那首〈祝你幸福〉時,我也不禁紅了眼眶, 這的確是我媽媽年輕時很愛唱的歌。雖然我不知道她唱的對象是誰,但我相信,這是一首因為心中有愛才會想唱的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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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你一份愛的禮物 我祝你幸福

不論你在何時 或是在何處 莫忘了我的祝福

電影說吃飽睡飽就是幸福,但對我來說,真正的幸福其實是寬容。關於那些有意無意出現在我們生命中各個情節的人事物,我們終究無法找出緣由,也註定無法掌控發展。面對這些失控我們可以選擇怨天尤人,甚至把它發展成高潮迭起的故事,但導演宋欣穎並沒有如此,她用寬容的角度來看待台灣這塊土地的變遷,沒有去作評斷或界定,只是像個說書人般娓娓道來屬於主角的故事,然後讓觀眾在這些故事中也看到自己,那些期盼失落開心沮喪,在台灣這塊土地發生,也在台灣這塊土地結果,成為我們此刻的模樣。

能寬容地看待這個世界,我真心覺得這是一種幸福。
而我相信這種幸福是帶著祝福的。



【艾莫西寫在後面】
《幸福路上》描述的家庭關係對我來說還是太美好了點,在我心目中最具體的關係來自是枝裕和的《橫山家之味》。對家人我覺得在心底我們永遠都有份虧欠,而這份虧欠久而久之也就如此了,不會變成其它的東西。我想我大概不會像《幸福路上》的林淑琪那麼勇敢,可以好好去面對這份虧欠在它還沒根深蒂固前做出改變。而是會像《橫山家之味》的阿部寬那樣,拖著那些無法實現的承諾繼續往下走。

終究每個家庭的背景狀態都不盡相同,這也是為何我覺得《幸福路上》主線故事其實只能算是配角的原因,因為它未必符合每個人的狀態,不過故事背景與整體概念完成度倒是極高,能讓人感受到對這塊土地真心的關愛。《幸福路上》這部電影確確實實是送給台灣人的一份愛的禮物,只是或許時機來的太晚我已經長成太暗黑了( 遠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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