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涉人生】我們的愛情,只是假裝我們愛著:《愛情摩天輪》(Wonder Wheel)_艾莫西

文/艾莫西

「我遇上了真愛,一切是如此幸福美滿;但我卻還是抵擋不住小鮮肉的誘惑,我知道我錯了,我讓他崩潰了,我失去了他。而也因為他,我更清楚知道我並不愛眼前的這位丈夫。因為愛不是陪伴,不是感激,這是愛的一環,但不是愛該有的樣貌。」

向來在自己作品極盡嘲諷愛情的伍迪艾倫,擅長一針見血地把愛情最大的盲點與不堪用聰明的方式揭露。在個人第48部作品《愛情摩天輪》中,我看見的是關於懊悔卻又走不出原罪的角色,看著的是現代人對愛的幻覺與取捨,看著的是關於被忽視的家庭關係。或許這是那麼第一次,我驚覺伍迪艾倫原來可以如此直白地告訴你我愛情不是個好東西,在過往作品中起碼都還有些浪漫支撐全場,但《愛情摩天輪》卻不盡然。

電影背景在二流殘破的遊樂園,有個巨大的摩天輪,摩天輪底下的主角是擔任遊樂園維修員的丈夫,在遊樂園內餐廳擔任服務生的妻子,他們以遊樂園維生,同時還住在遊樂園裡,這是他們生活的全貌。夫妻兩人都曾離婚,結婚是因為彼此互相扶持,他們各自有一個孩子,卻不太承認孩子與自己有關。或許某程度上他們也無法承認彼此就是自己想要的。他們居住的屋子是遊樂園廢棄的酒吧改建的,一家三口住在這個窗外就是巨大摩天輪的屋內,日子卻不等於遊樂園通常帶給人的那些直覺例如幸福美好歡樂浪漫等。他們是遊樂園中最容易被忽略的存在,恐怕他們的生活也是如此。直到兩個外來人意外闖進這座遊樂園內,破壞了遊樂園的慣性平衡,也破壞了他們說服自己以為這就是日子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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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樣的人需要夢想?在看《愛情摩天輪》時我一直想到這個問題。看似建構在愛情的劇情關係,實質上片中的愛情卻指向了夢想,關於生活的脫胎換骨,關於滿足拯救他人的慾望,說穿了愛情恐怕從來就沒有如此偉大,只是被人們賦予了其他自以為的想像,以為有了愛情就能滿足這些,但愛情帶來的傷害或許最多部分也是來自於此。

片中的女主角吉妮(凱特溫絲蕾 飾),她以為她嚮往的是熱烈愛情,於是她勾搭了年輕救生員米奇(賈斯汀提姆布萊克 飾)背著老公偷吃,而這並不是她第一次如此。她認為自己值得更好的生活,認為她應該活在另一種生活裡。於是眼前這個年輕又擁有學識的男人成為她憧憬的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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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樣的人需要夢想?想從現實脫逃的人,或說是對眼前生活全盤不滿卻又認為無力改變的人最需要。這令我想起了前陣子新聞報導說一名學歷達博士的女子相信了自己透過網路結交的男友是美國CIA局長,甚至相信兩人即將成婚,為此匯了超過百萬元給對方,就算被警方告知這可能是詐騙也不承認。我想對於這樣在生活中渴望改變的人真正在乎的或許不是錢,所以就算被人認為是被騙也寧願自己活在騙局中,因為最起碼這個騙局會帶給自己幸福的感覺,而這感覺千真萬確。在看《愛情摩天輪》時我一直想起這則新聞,片中的吉妮處在隨時都會崩潰的生活中她最需要的不會是認清事實,因為她就是那個比任何人都認清事實的存在,於是她如此絕望卻務實偏偏此刻丈夫之前生的女兒出現了,她年輕貌美還有大好未來,徹底壓毀了吉妮年近四十的妥協,看到丈夫竟可以為了女兒改變,更讓她覺得自己不值。

生活的崩壞都是從覺得自己不值所開始看著片中年輕的米奇與人妻吉妮的那些相處,不同年齡看鐵定感觸會格外不同。年輕人有大把本錢可玩可被傷害,反正青春像夏天一樣可以徹底揮霍;但不再年輕的人該拿什麼玩,他們又該拿什麼療傷。態度造成了彼此看待事情的輕重之別不是不相信老少配沒有真愛,但我更能理解不同身分或年齡性別看待「變化」這件事的承受性確實不同。例如吉妮把米奇視為能帶她逃離目前生活的救生艇(被設定成救生員其實很具巧思),但對米奇來說這不過就是一場夏日戀情,他享受在這場偷情中的角色扮演,享受著演出給予這名生活困頓女子的人生希望,以滿足他生命經歷的戲劇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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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而言《愛情摩天輪》最殘酷的點莫過於此,世界上從不存在純然的愛情,愛情絕對都帶有其他目的,而我們大多只是假裝這些目的等於愛情。當這些目的越來越大放大鳴時,愛情很容易徹底消聲匿跡。我覺得《愛情摩天輪》最令人惶恐的地方來自於電影不是告訴我們愛情是慢慢被磨光的,而是直接告訴你我從一開始愛情就不存在。

例如吉妮只是想逃離眼前所以誰都可以,否則不會一錯再錯;米奇只是想滿足人生張力,男人的正常能量釋放,所以同樣誰也可以,至於丈夫同樣也是如此,他需要一個妻子,維持生活的模樣,同樣誰也可以;而女兒逃離了黑道婚姻,卻又輕易愛上米奇,沒有從中得到教訓,誰也可以片中唯一不可以的只有小兒子,他就是那個純然愛情的象徵,於是他如此格格不入,於是他總是被他人視若無睹,於是他總躲進被人認為不切實際的電影裡於是他總是玩火因為他知道他必須燒去,才能讓人感受到炙熱的真實。

愛是熱情,愛是毀滅,愛也是玩火自焚,偏偏從來就沒有太多人敢真正去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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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常常在夢中聽見只有她自己才聽得見的鼓聲,所以她醒來才會哭。」一個從沒出現在電影裡的人,卻在電影裡扮演了我所能想見最接近愛情的樣貌,但《愛情摩天輪》沒讓我們聽見與看見更多。我試想著對於伍迪艾倫而言愛情是否已經成為了一種幻聽?或成了生活中的危機?造成如此下場的,其實不正是從不願意正視愛情該有面貌的你我嗎?

電影《愛情摩天輪》或許是種自我懺悔,也是種自省與警告。於是當小兒子跑到那曾經被以為有愛最美希望相隨的海灘燒毀一切時,你是否聽見屬於愛情微弱的呼救?那聲聲喊著的,被淹沒在人聲鼎沸遊樂園的人造愉悅,消散在渴望逃離眼前寄託他方的車水馬龍,愛情散落一地,卻無人知曉。

而我們的愛情,只是假裝我們愛著。
就像摩天輪兜售的幸福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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