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製造

「我女兒死了,她16歲,她會永遠年輕。可是你慘了,你的人生還漫長的很。」

20年前看陳果的《香港製造》,其實看不太懂,就像當年經歷香港回歸的新聞放送也不覺得有多重要。青春有種特質,就是世界的事與我無關,那樣的年紀在意的,總都是被大人一笑置之的事。於是過了20年,當我再次觀看《香港製造》時,才發現自己終於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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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製造》講述的,是發生在香港市井間的一段經歷,故事的主角中秋是那種高不成又低不就的青少年,電影從他的中學自述開始,艷陽下的籃球場彷彿一切都好,只是困在鐵網中的青春又該如何是好?電影第一幕的鐵網視角爾後大量出現在電影中,困住的意象極高。中秋書念不好,但也不算笨,他懂得社會需要的威風,「不是跟老大,就是被人跟」於是他有了跟班阿龍,智能不足的阿龍其實也不算跟班,中秋帶著他也不會多威風,他們的依存關係來自保護與被保護

中秋雖是古惑仔卻不是最壞的那種,他房裡牆上的電影海報都是亡命英雄,他也有個渴望當個英雄的夢。阿萍是中秋收保護費那戶的女兒,需要換腎才能繼續生存。三名互不相識的少男少女成了朋友。而天台上選擇跳樓的中學女生留下了兩封遺書,被路過的阿龍拾回,意外成為連結中秋的物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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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邊緣青少年,加上一個跳樓自殺的中學女生。這是《香港製造》的青春章節。偏偏生活卻不似電影美好,血氣方剛的中秋也想讓母親過好生活,對阿萍有了好感自然也希望能幫她完成醫療,還要去幫欺負阿龍的人討公道。中秋鎮日忙碌,在他自己的世界裡作著被需要的英雄,直到他發現這樣的作為並不構成改變日子的條件。意外發現父親的外遇,氣憤的他想幫母親討公道才得知原來母親早已知情,默許隱忍只為了那區區幾千元的贍養費,而前一分鐘母親才信誓旦旦地說不要中秋賺來的骯髒錢。好兄弟想幫中秋改務正業,中秋卻還是無法對被欺負的阿龍視若無睹,阿萍的家人欠了一屁股債天天有人上樓,本也是討債的身分竟意外成了阻止他人的正義化身,那一天中秋趕走了登門討債的肥胖男子格外意氣風發,卻因此種下了殺機。

《香港製造》整部電影都圍繞在這三加一的人物裡,拉近彼此關係的是以為自己正在作轟烈或足以被表揚的事。兩封遺書開啟了他們的旅程,彷彿偵探般在香港穿梭尋覓,他們來到了中學女生的學校,才知道其中一封是寫給老師的。一個大人蹂躪了一只青春生命,「我遇見了愛情才知道,原來這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書信裡的字句沒有被大人閱讀,大人撕毀了信,也撕毀了她永遠拚不回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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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變得太快,當你來不及改變時,這個世界已經完全不同了。」

中秋與遺書主人的連結在夜晚,他們都為情所困,也為青春所困。女生站在天台的意象是整部電影最自由的一刻,墜地的鮮血彷彿終於有出口;一如中秋夜夜的苦悶化成夢遺,都是找不到路,也都是總去錯了地方。其實受困的又何止如此,當中秋發現困住自己的還有那些大人自以為是的道理,不為他人懂得的正義,以及被拋棄的孤寂時,那些辛苦守護的一步之差就顯得更加可笑。中秋不是極惡之人,他多次拒絕被雇用成為殺手,他懂這是不對的,他也懂自己沒勇氣。但他沒有地方可去,沒能有其他機會證明自己可以保護所愛的人。為了改變他接下了一樁殺人案,執行前一晚他還幻想著自己就像那些電影裡的殺手般頹靡且浪漫,諷刺的是那晚他就連門外的兄弟都救不了。電影暗示著任務注定失敗,成了亡命之徒的中秋只能躲在家裡,以為躲過了風頭卻在某日出家門倒垃圾時被滑著滑板的少年用螺絲起子捅了好幾下,倒臥在垃圾堆中。

中秋沒有死,出院後他去找阿龍,才發現阿龍已經死了;他去找阿萍,才知道阿萍死在他的病床邊。世界終於變了,可是卻不是他想要的。氣憤無助的中秋從高處丟下了電視,這下子的一無所有顯得如此具體,可是偏偏人生還漫長,今後究竟自己該往何處去?哪裡還有地方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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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時候殺人可以不用償命?」
「戰爭打仗的時候吧。」

中秋作了個決定,他要作一件轟轟烈烈的大事。扣不下板機的遲疑此刻完全不復見。他殺了榮老大,這個曾經給他威風機會的老大,而榮老大卻殺了阿龍,只因為沒有利用價值,因為誤事。中秋以為的黑道是道義,就算小奸小惡也要挺兄弟,如今他才明白榮老大不是他夢寐的老大,他只是個大人,就像那些他遇到的學校老師、不負責任的父母、假道學的社會人士一樣,都是只會欺負弱小的大人。中秋注定沒有未來,如果眼前的這些人就是未來的話,那唯一的出口就是離開。

「謹以此封信,留下我們存在的證據。」

遺書終於被中學女生的父母打開,上面有女兒寶珊、阿萍、與中秋三人的字跡。短短數句寫下的其實遠不及他們的真實經歷,寶珊為愛痛苦、阿萍因中秋感到幸福、中秋恨這世界不公,他們的生命終結看似自己選擇也是無從選擇。被大人看不明白的恐怕是他們都活得太用力,活得太在乎,活得太渴望能有不同也能有不變。只是隨波逐流為錢求溫飽的大人們又哪能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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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不是只有我,每個人的背後都有一個故事。」

《香港製造》包裹在社會邊緣的青春古惑劇情中,剖開其中講述的卻是試圖奮力改變的,與期許自己不被外力改變的拉扯。《香港製造》出品在1997那年,那一年同時間還有高志森被忽略的《南海十三郎》以及王家衛的《春光乍洩》

《香港製造》裡的李燦森(琛)是導演陳果隨機在路上找來的,在此之前他完全沒有演戲經驗,至於阿龍則是特技出身的幕後人員李棟全,在《香港製造》中除了演出外,同時還擔任剪接場記與後期音效,整部電影所用的底片是劉德華公司之前拍片拍剩下的,區區50萬港幣完成了這部作品。而片中阿萍(嚴栩慈 飾)也是素人出身,之後在陳果電影《細路祥》中客串演出後就離開電影圈,現在是一名空姐。而李棟全也是在《細路祥》中客串後正式「息影」,目前是專職的電影剪接師,至於李
琛則因為演出《香港製造》後被劉德華公司所簽下成為正式演員,爾後更轉向發展個人潮牌與音樂相關工作。


香港製造數位修復首映合影_講鏟片
▲上圖為《香港製造》20年後在今年香港數位修復的上映現場照(講鏟片版權所有)。左為飾演阿萍的嚴栩慈、中間為導演陳果、右邊則是飾演中秋的李燦森

20年後再看《香港製造》仍覺得這是一頁傳奇,電影裡外都是呼應著片中台詞「原來不是只有我,每個人的背後都有一個故事。」我曾經一度想不起書寫存在的意義與價值,卻因為週六看見了這部《香港製造》的數位修復,看見了被保留在16歲的絕望苦悶,看見了天台上那因為底片毀損的泛藍色調,看懂了那些不被聽見的不等於不存在,明白了夾縫裡的生存維艱,但也就此理解到存在的課題。生命的強度不在長短,而是這一生是否能擁有一個足以讓他人聽見或看見證明自己存在過的證據。《香港製造》就是一個這樣擁有強大生命力的作品,盡力排除那些現實的困境如成本或經費短缺,只力求把一個有血肉且相距現實不遠的故事說個徹底。被困住的何止青春我們一生都在渴望自由的幻夢中活的苦悶,這或許正是世界製造出你我的待解之謎。然而生命也許真的自有出路,當一封遺書證明了一段早逝青春,給了困惑在都市叢林三名青少年一場記憶中最美好的出走時,終於有那麼一刻他們如此自由,如此擁有屬於青春該有的容貌,駐留在彼此的心中。

哪怕那個1997已離去20年,但他們仍在那裡不曾離開。《香港製造》讓我們知道,製造出每個中秋、阿龍、阿萍、許寶珊的那個地方叫香港,一個他們稱呼它為家的地方。

他們永遠都在。

香港製造_劇照

【艾莫西寫在後面】

大銀幕重看《香港製造》真的好感動,或許電影至今看來劇中瀰漫的政治符號與香港現況的比對最為人樂道,但其實更打動的我是那份熱愛電影的執著。整部電影幕後的艱困,資金與人力不足都成了這部電影被製造出來的奇蹟。而主角中秋與阿萍房間內貼著的電影海報與造型,其實都參雜了身為一群熱愛電影的人為電影狂熱的作為。電影的存在或許正是現實無路可去的出口,這多少也激勵著同樣愛著電影的影迷。看著豆瓣上中國影迷對於《香港製造》的評語格外有感,有人直接說了對不起,也有人用「因為有陳果所以香港不寂寞」來讚許這部作品。或許現實的政治角力真能在電影中被稍稍化解吧。


買凶拍人為彭浩翔的第一部電影
▲彭浩翔的第一部電影《買凶拍人》中,飾演導演的角色名字正是叫李棟全(右,張達明飾)

而另一有趣的部分則來自香港導演彭浩翔在2001年執導的《買凶拍人》,片中一名因現況不得志陰錯陽差變成幫職業殺手拍攝影片的導演竟因此有了被看見的可能,回到家用最愛的電影《計程車司機》導演馬丁斯柯西斯激勵自己一定也能拍出這樣的作品。片中的這個導演名字正是李棟全,不過卻不是真正的李棟全而是由演員張達明飾演。至於真正的李棟全則是擔任《買凶拍人》一片的剪接師(其實片中他也有客串一小角有機會的話不妨自己找來看看吧),日後亦為彭浩翔御用電影剪接。《買凶拍人》中的導演阿全,我想多少也是向當年為了讓《香港製造》電影順利拍攝而從幕後親自下海演出的阿龍(李棟全 飾)的一種致敬方式吧。

這些人是如此熱愛著電影。身為觀眾如果僅只是書寫又為何不能繼續呢?我想我多少又找回了一點寫字的動力了。

香港剪接師_李棟全
▲真正的李棟全現為專職電影剪接師,包辦所有彭浩翔電影,還有部分國片如《南方小羊牧場》《甜蜜殺機》《234說愛你》等

【延伸閱讀】分享下列兩篇我覺得相當有意義的文章。導演陳果其實出生在中國,十歲時才隨父母移居香港,37歲那年拍了《香港製造》。在不年輕的歲數拍攝了一個充滿預見的電影,不單只是一個非土生但土長的人對香港的情感,更是對電影這個行業的赤誠。盡力說一個想讓人聽見的故事相信永遠會有人聽至於故事來自哪裡或許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故事可以帶我們到哪裡。而在那裡我們會知道,那是一個能感覺到自己被理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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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製造》隱喻九七 導演陳果20年前徬徨 早料港人不能為所欲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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