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涉人生】從時間裡不斷地經過:《29+1》_艾莫西

文/艾莫西

「你記得以前家裡的電話號碼?六位數的;後來變成了七位數。你的手機號碼九位數,不會忘記的。」如果說一部電影真有所謂的後座力,那麼彭秀慧導演的這部《29+1》對我而言就是這樣的電影。原為舞台劇劇本的《29+1》,搬上大銀幕後仍保留了部分屬於舞台劇的氣息。我很喜歡這樣不完全那麼講究合理的設定,一個空間裡轉換時間的蒙太奇,是如此貼近我們大腦的記憶方式。很多記憶都是破碎且跳耀的,望著一個人時想著同一人的過去,或幻想著他的未來,彷彿眼前是一扇窗開啟了無定向的時間,於是我們不斷經過,而往往我們在時間裡也僅只能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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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1》整部電影的調性很符合這樣的感覺。看似透過兩個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女主角,正巧兩人都剛好面臨三十歲的年紀,一人成了職場女強人,另一個則是在唱片行待了十年的店員。前者的人生不斷往上,後者的人生則是安穩。她們的人生大不相同,而一場意外的借宿讓前者暫住進了後者的家,透過一本後者平常書寫的日記,讓前者進入了後者的生命記憶中…。

我非常喜歡《29+1》的劇本設定,利用同一個空間來帶出兩個三十歲女性的生活方式與態度,原以為的刻板如鄭欣宜飾演的黃天樂體型豐腴個性樂天,或是周秀娜飾演的林若君職場得意情場失意這類的慣有設定,竟意外不讓我感到老套,我想極大部份原因來自這個劇本的涵蓋面,講述地不單只是歲數,更描繪歲月,刻劃那些年的香港集體回憶。可《29+1》並不像《我的少女時代》這樣全力著墨在青春與愛情,反倒透過更成熟且更令人共鳴的細節來完成所謂的「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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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度喜歡片中主角黃天樂回憶自己初戀的那個段落,提到自己中學時喜歡著一個每天都會出現在同一個車站的男生,她偷偷喜歡著他;多年後她又在同一個車站遇見了他,止不住興奮的黃天樂開心與對方打招呼,並希望能與對方合照,不料對方與她完全是兩種溫度,並禮貌回絕了拍照要求。兩個人持續站在同一個月台上,然後那個男生默默地往左側移動兩三步拉開了距離…。很少電影會如此細膩地拍出這種細微的心痛,如此漫不經意卻又成為最難受的一瞬。而此時電影又搭著Beyond〈早班火車〉的歌曲,歌詞聲聲唱著地正是電影場景。

我想著這一段劇情或許正是來自〈早班火車〉的靈感,而也或許來自1984年由張國榮、梅艷芳與張曼玉共同主演的香港電影《緣份》的緬懷。無論是哪種,都不會降低我喜愛這段劇情的強度。電影裡意外現身的張國強,魔幻似地出現在黃天樂的身旁,黃天樂在列車上見到了偶像。

悲喜交織的眼淚如此美好,更強化了火車與月台的存在感我們是為了見到某人還是與某人分開?月台是經過、駐留、還是錯過?關於火車與月台的想像,或許也正如同人們與時間的拉扯吧。

【影涉人生】從時間裡不斷地經過:《29+1》_艾莫西3

願永不分散 祈求路軌當中 永沒有終站 WOO-OH
盼永不分散 仍然幻想一天我是你終站 你輕倚我臂彎

「土星繞行一圈正是三十年。三十歲正是土星周期。每個人在這個歲數都會面臨到很多的抉擇與關鍵,而如果沒有好好思考,就錯過了。」《29+1》不只有兩個三十歲的女性,還有另一個設定在面臨第二次土星周期的金燕玲飾演的上司Elaine,明快果決的個性,面對下屬提出離職的要求也給予尊重。特別喜歡她提到自己為何總能無後顧之憂地作出決定。她說那是因為她本來就不是成績很好的學生,於是就不怕考試公佈成績。

《29+1》電影的迷人之處在於這些台詞都很誠懇且真實,電影裡沒有過多美好人生的強調,反倒在小細節上放大,讓情感發酵。而在那些微處中我們才發現,時間都停留在那裡,總有誰不曾離開。

時間是《29+1》電影裡重要的存在,透過主角用回憶帶出那些歲月的切片,如傳統相機般地按下快門,讓那瞬間只存在霎那化成相紙文字是用來追逐遺忘的必然一本日記絮絮叨叨記錄下的那些過往,字字成了生命,具體化了時間,我們活在那些片段裡,時而渴望前進,時而頻頻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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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無論任何時候都可以從零開始。」一個人要能樂天,最大的關鍵在於已能坦然接受殘缺與不足的命運。或許三十歲後做很多事情的態度可能都容易被解讀成不夠積極,沒有青春時的那種憧憬,可是緩步前行與快速奔跑其實都是前進,唯獨不同的地方在於,跑了太久的人才會懂得緩下腳步留意身旁的風景,注意到身邊的人,與周遭的氣味等。我們以為目的才是重點,但往往到中途才發現其實過程就是目的。《29+1》透過一個生活的轉折讓主角按下暫停鍵,看懂了自己偽裝在工作忙碌下的逃避,但不會責難。事實上每個人總需要逃避的,需要假裝看不見問題,需要自己被人在乎,需要有地方可去。不至於可悲,但終究有些空洞。

或許也只有像《29+1》這樣的電影,懂得用電影來撫慰這有點空洞的人生,用或許有點八股但誠懇的方式告訴我們真的沒有關係。讓哭了又笑了的人再次收拾自己,然後從自己的時間裡出走,去遇見不同的時間軸,然後再次開始計時。

彷彿重來,也似曾相識。

【影涉人生】從時間裡不斷地經過:《29+1》_艾莫西6

【艾莫西寫在後面】
《29+1》真的是部後座力很強的電影。可能正好我在需要這種電影的年紀,而電影裡客串的演員包含鄭丹瑞、葛民輝、梁祖堯、林海峰等,每個角色出現都會帶我回到著迷香港的那些年紀。又或是片中充斥大量的張國榮與Beyond,模仿黎明的歌聲等等。而貫穿整部電影的張國榮《日落巴黎》則是來自1989年的香港TVB電視台的音樂特輯。這部特輯由張曼玉和鍾楚紅擔任女主角,導演則找來吳宇森,全景在巴黎拍攝。這部音樂特輯也成為了電影《29+1》的隱藏軸心。

導演彭秀慧一手包辦了《29+1》的劇本與舞台劇演出,據說在舞台劇上彭秀慧一人分飾兩角,也就是電影裡兩位女主角的角色。而搬上大銀幕改由兩位主角演出也很出色。其中一場虛實交錯的遇見戲碼讓兩人身份重疊極為精彩,也保留了舞台劇版本的精神。

電影配樂上則由長期與彭浩翔合作的有聲奶昔負責操刀,其中主題曲〈fake a smile〉則由香港音樂人李拾壹擔任詞曲創作,主角鄭欣宜亦參與了歌詞創作與演唱。李拾壹私底下是個很搞笑愛講垃圾話的大男生,不過只要一開口唱歌他的歌聲總是會讓人心軟,〈fake a smile〉如此溫柔又美好。唱著電影裡青梅竹馬的主角黃天樂與張漢明的相知相惜,唱著友達以上戀人未滿的潛默契。有時候我們需要的其實不是愛情,而是一個你知道他永遠都會陪你的對象。

Hey, hey hey hey, hey hey hey
I can hold your tears so you can fake a smile for me

這種情感或許有點逃避,但有時卻比任何情感都長久。



另外同場加映出現在《29+1》電影中的插曲之一Beyond〈早班火車〉,因為《29+1》才讓我第一次聽到這首歌。一聽之後連續好幾天耳機裡無限播放從沒停過。好喜歡這首歌詞描寫的意境,也很喜歡電影裡安排出現歌曲的時間點。畢竟火車與月台內有多少重逢與分開的故事

天天清早最歡喜 在這火車中再重逢你
迎著 你那似花氣味 難定下夢醒日期
玻璃窗把你反映 讓眼睛可一再纏綿你
無奈你那會知我在凝望著萬千傳奇

查了一下這首歌竟意外發現了1984年的另一部電影《緣份》,描述地即是在地鐵站發生的三角戀故事,主角正是張國榮、梅艷芳與張曼玉。Beyond這首〈早班火車〉收錄在1992年《繼續革命》專輯中,由黃家駒主唱,作詞則為林振強。網路上有人把這首〈早班火車〉放進了《緣份》的電影片段裡,竟意外貼近,也可令人感嘆太多人事已非,這影像與歌曲如同一班單程列車般都回不去了。

「天天清早最歡喜 / 在這火車中再重逢你」不知為何,這句歌詞竟會如此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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