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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莫西

如果不是《玩具總動員》在年初忽然釋出第四集的上映訊息,我想我大概也不會察覺這系列竟是24年前的事。距離第三集已經九年前。時間真是奇怪的東西,總是一個回望才發現歲歲年年,而坐在辦公室有時不過一小時卻比什麼都漫長。

看《玩具總動員4》,很難不想起時間。即使主角仍是當年胡迪與巴斯光年,但卻在很多地方呈現出歲月痕跡。電影快速地回顧三集系列電影主人安弟的成長,帶著觀眾再次看見長大的安弟如何將自己的玩具交給了新主人邦妮,以一種道別的形式向自己的童年說再見。第三集的道別戲碼惹哭了不少人,而我們或許都以為這就是玩具總動員系列的結局;然而,卻在九年後出現了第四集。走過最沉重的告別,難道還要再回到玩具彼此的嬉鬧嗎?我確實是帶著這樣的疑問走進戲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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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說,《玩具總動員4》的結局,竟再次讓我又哭了一次。一直這系列的目的是要讓我們學會跟童年說再見,看完第四集我才發現,這系列的目的是要我們學會放手。無論曾經多麼深刻或多難忘。我想,一部系列動畫可以呈現如此扎實的劇情,真是相當了不起。而這樣的強度正是來自於時間。

《玩具總動員4》不只是一部100分鐘的電影,更是24年的累積。想想24年裡我們各自生命中經歷了多少道別,有些深刻有些不知不覺。我們大多不太可能像胡迪那麼堅持的陪伴主人,盡著玩具的義務。或許正是因為胡迪是玩具,所以它做到不變。偏偏我們是人,人就是要持續向前走,即使過往有多美好,我們終究會愛上新的事物,著迷上新的東西。玩具其實也都知道,擁有他們的,是有著喜新厭舊個性的生物;但卻也相信,有些意義可以超越一切成為不可取代。

胡迪懂得這個道理,因為它對安弟來說正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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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具總動員4》出現的叉奇(Forky)很可愛,想到自己小時候的確也喜歡用垃圾做東西來玩,例如用糖果紙做成酒杯之類。叉奇不知道自己是玩具,一心想找垃圾桶的設定也很有趣。而胡迪堅持帶逃亡的叉奇回到邦妮身邊成了第四集的主軸劇情。叉奇其實不是精緻的玩具,他本是用完就丟的叉子,配上一些小裝飾成為的手作玩具。別(大)人看不懂的,胡迪都看在眼裡。胡迪見證了叉奇的誕生,看到了屬於邦妮在極度不安中找到朋友的那道光芒,於是他明白叉奇對邦妮的意義重大。這是胡迪的善良,他不會有任何刻板印象去評斷玩具的好壞,在他心中的好玩具,是主人會抱著入睡形影不離的那一個。叉奇不知道自己有多幸運,因為這種夢寐以求往往來自時機。

然而,卻也因為叉奇不明就裡的爆走,才得以讓胡迪看見了另一種玩具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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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喜歡第四集的某些設定,除了電影出現了許多兒時每個人都擁有過的玩具,例如帶點邪門的推車洋娃娃蓋比蓋比、一個小盒子裡有著控制室的微型玩具、人偶特技摩托車、腹語術木偶娃娃等等。此外,電影設定在被丟棄或遺落玩具面前不得輕易說出「我有主人」這種話也令人心疼。片中有玩具為了讓自己擁有主人想方設法修復自己的瑕疵;有玩具在二手店等待新主人的希望落空後活出了自己的路。《玩具總動員4》看似描述玩具的處境,實質描寫的卻是我們每一個人。每個在時間中累積不同經驗的人生得到的不同價值,有人變得現實也有人始終夢幻,有人為了實現理想不擇手段。顯然在片中胡迪是最幸運的那一個。於是他能看懂主人眼中的光芒,也能為了那道光芒選擇奮不顧身。

「若你不曾有過,那你就不會懂得。」

《玩具總動員4》可以說是胡迪一意孤行的電影。為了帶回叉奇,他甚至願意交出自己的說話盒。為什麼胡迪會做到這種程度?做到連其他玩具都覺得胡迪太過偏執?因為胡迪想證明,證明給邦妮;不單只想證明他懂得,同時也因為邦妮是安弟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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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程度來說,《玩具總動員4》的譬喻我覺得很像愛情。胡迪做了很多,在沒有人看得見的地方。他以為付出與收穫可以對等。來自他過往與安弟的深厚情誼。但是同樣感情卻未必能適用所有人。胡迪無私的奉獻讓他不曾認真想過自己,整個系列中他永遠是那個衝鋒陷陣的領導者,總為了他人忙碌。他以為這次也該如此,但卻在行動上與其他玩具意見相左,因為這些玩具都不是家裡的玩具,而是「行走江湖」多年的玩具。他們早已懂得失望,接受自己已經是個不再被喜愛的舊玩具。

但胡迪不是,他仍以為改變的只有主人與房間,但他不知道(或逃避)的是,他再也不是那個被抱在懷裡的玩具了,對邦妮來說,他不是。這也是為何,在胡迪一直把叉奇從垃圾桶丟到邦妮懷裡的那場戲中,胡迪意外被邦妮當成叉奇,然後抱在懷裡入睡的畫面,是那麼地小小感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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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中牧羊女寶貝(Bo Peep)看著胡迪堅持把叉奇帶回不惜犧牲自己,忍不住對胡迪說,「你不是需要,是你需要自己被需要。」一語道破了胡迪的盲點。也貫穿了整個系列中,胡迪總是「以天下為己任」的性格。事實上,胡迪一直以來的生存之道,其實都是別人給他的。如果沒有人深陷危機,沒有家裡玩具聽他發號司令,其實胡迪的存在只是空白。胡迪以為時間改變的只有主人與房間,但胡迪不知道的是,時間也包含了玩具的保存期限。寶貝經歷過的比胡迪更多(或是說來得更早),於是她試著提醒胡迪,是時候該為自己做出選擇,人生未必只能走同一條路。

在《玩具總動員4》中,這是電影最動人的提醒。不僅提醒著胡迪,也提醒著坐在戲院裡觀影的我們。跟著這系列一路走來的我們,是否也見過不同的風景了呢?

「你知道嗎?我在這裡看過最美的風景。」《玩具總動員4》一幕寶貝與胡迪一起站在遊樂園制高點的畫面,讓我想起了《料理鼠王》的巴黎鐵塔,想起了《天外奇蹟》的瀑布。在皮克斯動畫中,最美好的風景都是夠偏執的人才能看見的。偏執往往也意味著不切實際,但在皮克斯手裡,偏執總是可以成為動人的故事。如此鼓勵著不切實際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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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具總動員4》中寶貝與胡迪居高眺望遊樂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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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理鼠王》中小米在窗台居高遙望巴黎鐵塔

當每個玩具為了自己想要的未來做出抉擇,當每個玩具同時也能理解這樣的選擇必然也可能帶來傷害時,它們儼然已經不再只是那些家裡的玩具了。成長就是不斷地向昨日道別,望向更遠大的世界。但這世上也總有人會像胡迪一樣,總是深信不疑地到最後一刻,相信著已經沒有人會輕易相信的事,作著別人認為只是徒勞的努力。但終究,他會明白的比別人更深刻,關於需要與愛的本質,來自用漫長時間才能寫下的古老定義。

《玩具總動員4》是屬於時間的禮物,是皮克斯送給每個都曾是胡迪的我們;以及曾在偏執不悔的往日時光中,一起患難過的朋友們。



【艾莫西寫在後面】
看完《玩具總動員4》的隔天,我到兩廳院看林奕華的舞台劇《聊齋》,對劇本身的感觸倒還好,但女主角張艾嘉在謝幕時竟清唱了一小段〈愛的代價〉,一唱出口就讓我紅了眼眶。小時候從沒喜歡過這首歌,甚至覺得歌詞很土。直到多年前在李宗盛演唱會聽見時,才懂得了這首歌裡的每一個字都是從人生淬鍊而來。如今寫這篇文章時,不知為何腦中一直反覆響起這首歌。

走吧 走吧 人總要學著自己長大 
走吧 走吧 人生難免經歷苦痛掙扎 
走吧 走吧 為自己的心找一個家 
也曾傷心流淚 也曾黯然心碎 這是愛的代價

胡迪最後的道別,不只是對邦妮與巴斯光年,更是屬於他與安弟共同有過的歲月。然而,離開並不等於再也不見,或許對每個願意好好說再見的人而言,他們才是真正願意相信世界上有放手也不會真正消失的東西吧。想不到這首〈愛的代價〉如今聽來,竟會與《玩具總動員4》如此貼切。最後分享李宗盛2007年的這個演唱會現場版,這個版本是我聽過最感動的版本。或許也是因為裡面的張艾嘉吧。

也曾傷心流淚/也曾黯然心碎/這是愛的代價

【延伸閱讀】
童年如果結束了,玩具會知道嗎:玩具總動員三(Toy Story 3)
只要存在,我們就能作夢:《料理鼠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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