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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艾莫西

到底要怎樣才算是真實存在?如果一件事情只有對方與自己知道,但某天對方忘記,只剩下自己知道時,這樣還算是存在嗎?對於某些秘密,在我記憶中總有這樣的疑問。隨著年紀漸長,發現我記得的事別人大多不記得了,甚至對方還會質疑我的記憶,質疑到有時我也會對自己產生懷疑。不過我總覺得,其實對方或許也記得,只是裝作忘記而已。

後來我懂了,事情注定都是會消失的。無論曾經多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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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tflix上的這部記錄電影《消失的膠卷》,講述地正好是一個關於存在與否的故事。電影背景是八零年代的新加坡,兩名熱愛電影的少女,在學校結識了來自美國教導電影課程的喬治,這名成年男子成為這兩名女孩接觸美國電影與自由風氣的完美渠道。喬治甚至鼓勵她們拍攝一部真正的電影,女孩之一的Sandi Tan,撰寫了一部名為《逃避者》(Shirkers)的科幻電影腳本,劇情關於一名擁有特異功能的女孩,必須親自殺害自己所愛的人,並帶領他們一起渡過冥河。於是,女孩們便在喬治的號召下開始製作《逃避者》。喬治欽點自己擔任導演,兩個月中他們不眠不休的拍攝,甚至還因為中途花光了錢,女孩們把積蓄通通領出來只為了把電影完成。直到電影拍攝完畢,女孩們各自回到求學與工作地點,留喬治一人在新加坡後製剪接,不料最終喬治卻莫名帶著所有的電影膠卷消失了。25年後的某一日,Sandi Tan收到了一封email,告知她是喬治的遺孀,喬治已經過世,但喬治始終完整保存好所有《逃避者》的資料,與多達70卷的電影膠卷,而遺孀決定把這些東西通通還給她們…。

《消失的膠卷》是一部紀錄片,導演正是Sandi Tan,Sandi Tan把自己經歷的這整段詭譎且充滿謎團的回憶,透過這部紀錄片來試圖還原。《消失的膠卷》劇情的走向相當不可思議,無論是片中那部《逃避者》的劇情,或是喬治的莫測,兩條支線透過當事人之一同時也是這部《消失的膠卷》導演的掌鏡下,則又更顯得詭譎。某程度來說,我幾乎是不相信有喬治這個人的,因為他太神祕,太充滿戲劇張力。例如他從不寫信只錄錄音帶,或是會寄給她們只有雪花沒有畫面的VHS,最後甚至還人間蒸發等,全部都很容易指向這是一場騙局。讓我想起當年大衛魔術來台灣表演,隨機挑一位觀眾上台把他變到紐約的魔法,據說那個人其實早就內定好,且必須簽屬保密協定躲在被安排的公寓整整一週才能出來的傳聞。在看《消失的膠卷》時,我很認真想過這是否會是一齣「被設定」的紀錄片。但隨著導演開始找回當年一起參與電影的人員,並且試圖找到曾認識喬治的友人們,我才逐漸從抱持懷疑的眼光中走進了這個故事。

image【影涉人生】青春的鬼魂:《消失的膠卷》(Shirkers)_艾莫西02

有時候我們試圖釐清一件事情,其實未必因為純然的對錯,而是想確認是否只有自己陷入太深。前陣子看傅榆《我們的青春 在台灣》時也有類似的感觸。雷同的是,這種拿自己當成紀錄片題材的紀錄作品,到最終把攝影機對著自己時,我都會有種被屏除在外的感受。而這被「屏除在外」,反倒會讓作品更加真實,因為這從頭到尾都是他們自己的故事,所以他們跨越紀錄片該有的界線才是正常,甚至才算是真。而這個真是否符合紀錄片該有的中立或規範這類的討論,我反而覺得其實一點也不重要。當你挑選了想好好說一個自己有關的故事時,其實幾乎等於把觀眾屏除在外了。因為這類紀錄片往往都是為了自己與跟自己有關的人們而拍。

《消失的膠卷》非常私密,有點像是我們翻閱某人日記的觀影感受。共鳴來自每個人都有過的熱血青春。如果你剛好熱愛電影,那看這部作品的感受則會更加強烈。青春期時我們總是很容易崇拜不那麼大人的那種大人,或許內心本質上對長大有所反叛。但真正長大之後我們才知道那些當年我們崇拜不那麼大人的那種大人,其實往往是社會上的魯蛇,無法在同輩中揚名,就選擇在晚輩前風光。喬治正是這樣的一個人。當年他獨特見解的指導手法,多年後Sandi Tan才從某部電影中看見原來那手法只是複製而非原創。隨著影片揭開越多喬治的真實面,越靠近真相就等同距離那如夢似幻的青春更加遙遠。看到中後段忽然五味雜陳,從純然的推理劇情慢慢步向一種徹底長大的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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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的話,我希望我表弟妹他們都不要長大。如果非得長大的話,那至少不要成為跟大家一樣的大人。」一《消失的膠卷》

誰能永遠在青春中?誰能永遠不要長大?《逃避者》的拍攝記憶如此鮮明且凝聚,或許正是因為他們都是渴望逃離現狀的逃避者,試圖去做那些正常大人根本不會去做的事。《逃避者》不只是劇中劇的故事,更是延伸到劇外的劇情。消失25年的膠卷意外地失而復得,那曾讓她們覺得實現夢想的近在咫尺,卻莫名無故消失後的絕口不提。最終真正徹底從頭到尾都選擇逃避的只有喬治,而Sandi Tan與其他參與的人們則從喬治的逃避中被迫認清現實,被迫放下那部電影,被迫長大。然後自發性的不再提及。

《消失的膠卷》是Netflix的中文譯名,擔任本片導演的Sandi Tan,將這部紀錄片名稱定為Shirkers,與當年那部未曾問世的電影同名。片中出現了數段當年拍攝的無聲電影畫面,喬治只保留了畫面未保留錄音帶,讓當年拍攝的影像成為永遠無聲的存在。或許只是陰錯陽差,但卻彷彿完整保有只在那個當下才能聽見的對話,保留了一個時代的千言萬語,如此千真萬確卻又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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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未能成真的《逃避者》,成為了一個都市傳說,始終糾纏著她們;然而,也或許正是因為未能成真,所以才能讓眾人相信那彌足珍貴且難以忘懷。不過,回歸到這些當年參與的人們來說,消失的不只是膠卷而已,還包含了寄望與期待,還有那些日子中的信任與情誼。這部《消失的膠卷》顯然是導演Sandi Tan對眾人的歉意,也是坦然面對。Sandi Tan從一開始沒有在鏡頭前露臉,只躲在攝影機後方提問,然後逐漸從眾人的記憶中補齊各自的真心話,例如其實大家早已看出喬治應該有點問題,有人根本不懂電影想表達什麼,有些人覺得這一切都只是喬治與Sandi Tan兩人的一頭熱等等。

《消失的膠卷》的成形,讓身為「逃避者」的Sandi Tan有了一個不再逃避的動機,用還原《逃避者》的手法,坦然面對那些不願面對的真相。曾以為絕口不提就等於不存在的,其實才是真正的陰魂不散。只是仔細想想,如果可以永遠都不要從夢中醒來的話,為何我們要對自己苦苦相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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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究Sandi Tan面對了鏡頭,侃侃而談自己與喬治的那些美麗與哀愁,她找回了當年一起合作電影的夥伴,交錯著25年前無聲的影像。一卷她從未聽過的電影配樂錄音帶,最終她建議當年製作配樂的朋友說,不如你現在彈給我聽吧。於是友人開始彈奏記憶中的旋律,到底跟當年那卷錄音帶是否雷同其實也已不再重要,因為這就是《逃避者》,這就是一部電影,而這就是她們的故事。

關於《逃避者》,我寧願相信其實從頭到尾這一直都是同一部電影,是一群人註定脫離不了的關係,也是牽絆彼此的能量,以此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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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莫西寫在後面】
相當喜歡《消失的膠卷》,這部電影之所以能如此的不思議,我覺得喬治的存在十足補強了張力。喬治或許就是個騙子,不過卻也因為他才能讓這些女孩有了作夢的機會。喬治一直讓我想起《名媛教育》中的大衛,他們的浪漫與不切實際都是青春期少男少女最嚮往的成人樣貌,而少年少女的成長往往大多來自這些人給予的幻滅。訪談中我們可以推論出喬治其實未能真正跨入電影界,他的經歷不過都來自別人的故事,某程度來說就是無法實現夢想,所以他編織了一個夢境,讓這些女孩跟他一起完成。而這其中,喬治到底是假扮成一名導演還是真的我們永遠不得而知。而無法完成影片到底是因為能力不足,還是早已看出影片其實拍不好,我們也永遠不會知道。然而,在這外人看來只是一場騙局裡,必然存在的真實仍不該輕易地被扼殺或抹去。這大概是Sandi Tan製作這部作品最迷人且最溫柔的地方,與過去的那部《逃避者》和解,不再執著於當年的電影完成與否,而是正視並重拾仍為進行式的友誼。

關於所謂的真相,是否必然存在著一廂情願才可能有解答?在《消失的膠卷》,一場意外被揭露其實攝影機裡並沒有放影帶的畫面中,喬治說了一句話,「其實,電影不一定要真的拍出來才存在。當你按下錄影鍵,透過觀景窗看出去的那一刻,那些畫面就永遠存在你腦海了。」

我想,我大概是選擇相信這一切都是喬治精心安排的吧。他的存在,如同青春的鬼魂般,如此揮之不去。

或許,也不想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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