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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艾莫西

2021年初,因疫情爆發改變的日常,像是戴口罩、不同桌共食、保持社交距離等諸如此類。說來有點奇妙,我反倒因為這些距離,讓本質並不真心熱愛社交的孤僻性格得以獲得舒緩。即使已經可以拿下口罩,我還是習慣戴著,因為口罩可以給我更大的安全感。

一個人能處理的,對我來說總是最自在的。偏偏人生多半的事都無法單靠一個人,從形成生命開始就注定得兩個人才能完成,但卻又不等同永遠不會分開,無論是主動或被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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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鍾孟宏的《瀑布》,共感不單來自電影刻劃的母女關係,更多成份來自個體與群體的不適與疏離。這類被歸類為中二的情緒,其實也並非如此單純。破碎家庭的親子關係,相依為命的母女卻無法成為真正的生命共同體,一個屋簷下有各自的心事。總很難向沒有這些經歷的人們說明。有些人大概很難想像世界上會有不愛自己孩子的父母吧?對有些人來說,孩子的存在正是摧毀他人生藍圖的原點。一如最近同樣心頭好的影集《午夜彌撒》所言,「每個人都會在某天被折斷翅膀。而我翅膀被折斷的那一天,就是你出生的時候。」

《瀑布》中賈靜雯與王靜飾演的母女,簡直就像是學生時期還住在家裡的我與母親的日常。拉扯的過往歷歷在目。

我住在外面很久了,久到我已鮮少回想那段總讓我悶悶不樂的未成年。久到我竟也不知不覺來到了當年我母親對著我怒吼的年紀。四十一歲到底該是什麼樣子?是該有一台車還是擁有一間房?有一份穩定又有頭有臉的工作?有一個正常的家庭與小孩?人生如果這些都沒有如願,那我們到底是何時站在人生巔峰的;若不曾巔峰,為何我們又會開始向下走?

The F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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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冠肺炎的疫情讓我們對病毒感到恐懼,甚至合理化某些對他人嫌惡的表情。我們遠離那些因經濟條件不佳處在更大風險的人們,關懷成了最奢侈的行為,理直氣壯的自私成為日常。人們無暇去管他人,也無心去理解。於是有困難的人顯得更困難,不想麻煩他人的人只好讓自己更獨立。

真的是疫情產生的改變嗎?還是其實這些冷漠根本早已存在我們心中?

賈靜雯飾演的羅品文,典型的不如意中產階級。住在前夫買的屋子裡,與無法溝通的高中生女兒小靜共處一室。疫情迫使她們母女必須相處更長的時間,隨時一觸即發。母親每天只是自顧自地用她的問候與關心對待小靜,其實她從沒真正在乎卻不自知。但她不是故意的,因為她必須努力賺錢才養得起這本該雙薪供養的家。她倆在溝通不良的隔閡下逐漸築起高牆,所有對話都成了丟到牆上的反彈球。

疫情改變的相處模式,病與非病之間的界線似乎更為顯著。但這是否也意味著,我們更難看出他人藏在內心的病徵。又或者,我們只是刻意忽略的假裝視若無睹。片中得體的「大人」,在某些突發的狀況下只在乎維持合宜的神態,卻不真心想處理或提供解決方式。

我們是從何時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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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有這樣的人,就一定也會有另外一種人。

《瀑布》使用了許多對比的人物個性與劇情來強化「平衡」。一如有虛偽的大人,就會有相比之下更真實的人。電影把這樣的人放進居家打掃的阿姨、賣場主任、房屋仲介等。這些角色從事的都是最容易接觸到人的職業,同時也是最容易接觸到社會上各種層次的行業。於是他們比坐辦公室的上班族顯得更能包容生命有缺憾的人(也或許只是見怪不怪)。我尤其喜歡楊麗音與陳以文的角色,始終看著品文一家人的楊麗音,是沒落貴族的旁觀者,她沒有因為沒拿到薪水就置之不理,她把情義放在比薪水更前面的位置,她是一個有溫度的人。也因為她的出現,死氣沉沉的家中竟成了掛滿衣物的晒衣場,她讓這個家變的不一樣,同時也讓小靜察覺這個家已經徹底跟過去不同了,將她拉回現實。

電影《瀑布》讓我想起了幾個月前的一件事。

公司裡有一位清潔阿姨是喑啞人士,某次午餐時我拿下口罩結果口罩斷線,在沒有備用口罩的情況下,我只好用膠帶貼著。下午阿姨在整理辨公室垃圾時忽然揮手把我叫過去,她拿出手機螢幕上面寫著,「我有備用口罩你需不需要?我可以給你。」她是全公司唯一一個發現我口罩斷掉且主動伸出援手的人。一個可能會被刻板歸類為需要幫助的人,正試著伸出援手幫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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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欣賞《瀑布》刻劃的對品文與小靜伸出援手的幾個角色,讓這些人成為片中所謂「理解他人」的具體實踐。他們的善良並非虛構,或許那其實也不能說善良,只是他們更能理解生活有困難的人們,原因很簡單,他們從事的就是與各種人溝通的工作。陳以文飾演的賣場主任,第一次看見品文來應徵時說,「你看起來不像是在賣場工作的人。」一語道破不同階層的無形存在;而品文進賣場工作午休時,同事對她說,「雖然妳平常都沒跟我們講話,但我們都稱妳是賣場之花。」再次點出品文的不同。第三次是賣場主任約品文外出用餐,席間提問品文丈夫過世後對小靜有何影響時,造成品文開始顫抖且吐露實話。聽品文說完後,賣場主任沒有過激的行為,而是帶點狐疑但平靜地回品文說,「每個人都有難堪的過去,只是大小不同而已。」一句話,讓他們從不同經歷的彼此,成為理解的同路人。

個人相當喜歡上述這三層對品文內心的溫柔撞擊。是賣場這些願意開口的人,一次次逐漸化解了品文的高牆;同時在醫院結識的魏如萱也是助力之一。這些角色願意開口與品文說話,說真正的關心而非不著邊際的話。將品文從黑暗中稍稍拉了起來,讓她知道置身黑暗的原來不是只有自己。外頭依然有亮光。

品文一直不知道高牆後那轟轟作響的聲音從何而來?直到後來她才知道,那是瀑布的聲音。

映後鍾孟宏提到,將電影命名為《瀑布》來自聲響的一種隱喻,「會不會你以為鬧轟轟的雜音,其實來自一個很美的地方呢?」事實上,人生中那些關於兩個人的結合,關於工作的期許,對於孩子的期望,回想起這一切的最初,何嘗不都來自美好的想像。

於是,我們才會義無反顧地往下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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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離關係中的依存,甘苦人生的共鳴,在正常與病識間的拉扯,一旦失衡就是永遠的下墜。這些難解的無奈,永遠不會有答案。就像突如其來的意外讓人措手不及,外遇、減薪、疫情、火災,放在一個人身上到底先後順序該如何才算周到?電影用一場幻想的暴風雨打進了如鬼魅般的高級公寓,逼迫品文直視早已斷垣殘壁的夢想。事實上一場雨淋濕的,又何止一個家?

「別再問我你還好嗎?我會想辦法讓自己好起來。」

《瀑布》對我而言,是部往下的電影。是青春不適又被迫長大的急轉直下,也是人生夢想巔峰已過的緩步向下。疫情加速了時間的轉動感,日子不可能再回到當初那個模樣。如今的我們,只能與不知該如何安放的情緒共存,勇敢地與那些熟悉的過往道別。然後,迎接做了這些改變卻未必等同明天會變好的明天。

聽起來很悲觀嗎?或許也不盡然。一旦接受了這些,也許就能體會平緩的流水也有一種潺潺自得。

儘管水依舊本質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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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選用的主題曲〈抉擇〉。是我媽媽還會在我面前哼歌時,我唯一記得她唱過的歌曲。因此我一直很喜歡蔡琴,某程度來說,我相信這首歌可能是我還來不及認識我媽媽的一種關於她的青春回憶。當魏如萱在醫院清唱時,我眼淚就這樣流了下來。關於那些如同暴風雨的青春記事,當時與母親關係的緊張跋扈,甚至激烈到斷絕關係的惡言相向。直到搬到外面後已很久很久不曾也不願再想起這些,連曾有一絲美好都抹去。

偶而飄來一陣雨 點點灑落了滿地
也許雨一停 我就能再見到你
也許雨該一直下不停

在這首歌曲裡,我聽見了屬於我的瀑布。



【艾莫西寫在後面】

真心好喜歡《瀑布》。對我來說,《瀑布》比《陽光普照》更能呈現出陽光普照的暖度。《瀑布》的溫度來自電影試圖用各種不同方式的「交換」建構電影希望帶給觀眾理解的真正意義,同時電影也試著用相同事件不同結果試著提醒觀眾不要輕易斷言某些人。相較過往鍾孟宏偏向多角各自表述的方式,這次《瀑布》聚焦母女身上反倒帶出更集中的聚光力道,多次都讓我被深深擊中。尤其佩服賈靜雯,她的眼神每次都能讓我不寒而慄,即使戴著口罩都能用眼神帶出情緒,脆弱時又能變換成另一種令人想擁抱的母親。情緒都跟著她牽動,相較王淨更勝一籌。陳以文的角色著實討喜,某程度來說李李仁飾演的前夫也算功不可沒,沒有這個對比,可能更難展現這兩人的溫度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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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我似乎也算偏好精神方面題材的電影。總是能把我弄哭。一直深愛的電影《加州之王》(King of California),以及《說來有點可笑》(It's Kind of A Funny Story),兩部都是能打破對精神問題刻板的電影(都是喜劇請放心)。尤其是《加州之王》,在某些劇情似乎也與《瀑布》有些不謀而合。非常推薦大家可以搭配觀看。

另外一部則是紀錄片《囚》,中國馬莉導演用攝影機記錄著某精神病院內病人們的日常。片中有個病人當時是這樣說著他的病:「在我看來每個人都有病,有奔色的,有奔財的,不管你奔什麼都有病;但就算你不奔你也是有病。這檯面下的問題不提就不是問題,若你硬要端上來,它就是個問題了。」

其實,每個人何嘗不是風雨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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